（一）

 

      潮湿，阴冷，缺少阳光，随时会飘起绵绵的恼人的小雨，都是典型的英国秋冬季节的天气，就像大部分英国人一样，看上去冷冷的，静静的，如同古堡里似笑非笑的雕塑，让人难以感觉到温度。

 

      卓亚坐在从市中心回家的火车上，不经意地打量着对面坐着的上班族们，漫无目的地任思绪打发时间。

 

      正对面坐着的女孩，微胖，带着一脸的疲劳，金色的长发，发根的地方已经露出了一截“姜色”，手里捧着一本纸页泛黄的Stephen King的小说，上车的时候她们目光相接，交换了一个最浅的零点二秒的微笑。

 

      城市里，仿佛都有一条写在空气中的法律，马路上，地铁中，商店里，陌生人的对视总是不能超过两秒钟，否则就等于犯了罪，将被视为无礼的怪人。想到这，卓亚禁不住觉得好笑，自己学法律这么多年，脑袋里关于法律的怪念头却越来越多。

 

      广播里传来火车司机懒洋洋的声音，报站名，声音有气无力，语调却像在唱歌，抑扬顿挫，好像在抱怨地唱着：这已经是我----第三万零九次----报站名了……卓亚转头望向窗外，可恶，又下雨了，其实早该预料到的，今天早晨忘了带伞，而没带伞的日子总是会下雨，屡试不爽，简直象写好了剧本的恶作剧。

 

      雨滴落在玻璃上的时候竟然没有声音，却慢慢的，在车窗上划下一条条长长的斜线，窗外黄昏中的点点霓虹，被窗上的水珠，模糊成一片片闪烁的粉色蓝色紫色。卓亚眯起眼睛，突然觉得下雨天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平日里空洞的火车车窗可以变成一块漂亮的琉璃。

 

      卓亚在大学这一站下车，同时下车的人很多，基本上都是学生，中国学生也很多，他们总是一群一伙的，有说有笑，并且还都带了伞。卓亚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群，身上的黑色套装，脚上的高跟鞋，手中的淡啡色皮包，使她在涌入站台的人流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卓亚叹了口气，把皮包举到头顶上，小心地绕开地上的水洼，独自走出车站。

 

      从车站到家的路不长，要穿过一片小树林，路过一个停车场，一个医院，和一条安静的干净的小路。每天上下班，卓亚都会不慌不忙地逛这段路，路上会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医生，病人，护士……有的时候干脆就停下来，站在路边看天，看云。看天，这样有点傻傻的行动，其实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那天，雨后的天空中出现了两道彩虹，清晰透明，漂亮的让人窒息，卓亚就为了这两道彩虹莫名地开心了一整天。

 

      其实最有意思的是，医院旁边的幼儿园，常常可以看到栅栏里面，一群三四岁的小孩儿在玩儿，那样驻足一会，看着小孩儿们无忧无虑地跑啊跳啊，一会儿肆无忌惮地吵闹，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大哭，就把一天的疲劳和烦恼都忘了。

 

      卓亚依旧这么逛着，小路上一片幽静，清冽的空气夹着青草和松树的气味。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了大半，月亮朦朦的看不清轮廓，却显出淡淡的悦目的粉蓝色。张爱玲的小说里，有这样的蓝月亮，但好像都是孤独，哀怨的意境，卓亚心想，那又怎样，月亮本来就是孤独的。

 

      走着走着，远处地上隐隐的，一个球在动，卓亚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只刺猬。这当然是卓亚和刺猬的第一次相遇，城市里长大的卓亚，见识过的动物种类极其有限，尤其是刺猬这种动物园里没有，却又个性鲜明的角色。

 

      卓亚充满好奇和兴奋地蹲下来盯着刺猬，刺猬仿佛觉察到了不速之客，警觉地把头蜷在身下，一动不动，拼命扮演一个灰色的毛球。刺猬这种掩耳盗铃的笨拙把卓亚逗笑了，忍不住用手轻轻的碰碰它，它的刺并不坚硬，也不怎么锋利，真不知道它怎样靠这一身刺保护自己，或许只是外表吓吓人罢了，这一点倒是和人类很像。人大概算是自然界里最无法靠自身保护自己的了吧，本质像刺猬一样脆弱，好不容易披起一身带刺的外衣，却常常会不小心刺到自己。

 

      刺猬极不情愿的探出小小的脑袋，晃了晃，细小的眼睛也许只看到了卓亚穿着高跟鞋的脚，便吓得立刻又缩起来。

 

      卓亚知道自己并不想回家，虽然家已经在视线中了，小路尽头的三层小楼，每个窗都亮着灯光，除了二楼卓亚的小房间。卓亚心里盘算着，一个人在马路上偶遇一只刺猬的几率有多大呢，应该是微乎其微吧，这个理由足已让她再磨蹭一会。这样，卓亚和团成球的刺猬相安无事的相处了一会，卓亚的手机响了，清脆的铃声整条街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