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DMA并不是那种国际大所，那种在你能联想到的霓虹闪烁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都有office，在每个求职网站都贴着诱人的广告，“这里是充满机遇的世界……”、“我们的成功依赖于吸引全世界最优秀的法律人才……”、“实习律师第一年年薪伦敦36000英镑、其他城市30000英镑，实习两年分为四个seats，每个seat可以选择去不同国家的office……”

    卓亚一直庆幸自己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最优秀的人才”，虽然从小凭借小聪明，学习都是中上等，但从来没有得过第一名，也从来都不是老师们的宠儿。考大学之前，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对卓亚的妈妈说：“卓亚的成绩一直不稳定，都模拟考试了历史还考了个67分，报志愿的时候还是保守一些，报个二流的大学，学个外语专业吧。”谁知竟是这样一句好心的劝导，竟刺激了卓亚出人意外地考进了一所重点大学的法律系。直到如今，卓亚也不明白为什么选了法律，也许是父母的期望，或者仅仅是一闪念。也许大多数人的理想都只是一闪念，然后一辈子像萤火虫一样苦苦追逐那团忽隐忽现的光。

    大学里，大部分的同学们都是每天拎着水壶和饭盒泡自习室，卓亚上自习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上课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同学们的激烈辩论和各抒己见都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卓亚就是课堂里的一个隐形人，从来不发一言，如果同学们一直没有回头望，大概就会忘了法律系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安静的女孩。卓亚的大学时光也比其他人来的简略单调，一段失败的校园恋爱，一次快乐的南方旅行，没有加入学生会或任何社会实践，没有得过奖学金却也没有一门挂掉，毕业了有些课本还很新，小说和电影倒是看了无数。

    大四散伙饭后的最后一次卧谈会，宿舍里的姐妹问卓亚：“这四年大家去得最多的地方大概是图书馆和自习室，你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哪啊？”

    卓亚难得露出狡黠的微笑：“你们知道旧楼前那一片树林一共有多少棵树吗？”大家忽然瞪大了眼睛……

    “是127。”

    卓亚是从到英国的第二年，才开始逼不得已用功学习。班里36个人，只有卓亚一个母语不是英语的，其他都是英国人，还有一个加拿大人和一个德美混血。刚开始的时候，刑法和土地法的老师语速极快，看着大家一节课密密麻麻几页笔记，卓亚却只记下来逻辑混乱的只言片语。卓亚无奈跑去恳求老师放慢一点速度，土地法的老师是有中东血统的，微笑着对卓亚说：“Joya，我尽量慢一点，我还会把我的讲稿email给你，但是为了保证大家不开始逃课，请不要发给同学们。”

    刑法老师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这位前刑事出庭律师直接给了卓亚一个下马威：“班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放慢了速度，到期末讲不完谁负责？如果你听不懂，那你就要自己想办法，课堂辩论和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会按和其他同学一样的标准来衡量你。”

    大概任何的努力都不会是没有意义的，课程结束的时候，卓亚已经成了大家都喜欢的中国同学，这个中国同学常常给大家烧好吃的中国饭菜，讲来自遥远国度的趣闻，星期三去Odeon看电影或是周末开party，大家也不忘记邀请卓亚，有个女同学甚至把自己的笔记给卓亚复印了全套。

    期末找工作的推荐信，是刑法老师写的，信并不长，但很诚恳，结尾写道：“这个学生付出了别人两倍的努力，她从来没有被困难打倒过，这一点是作为律师需要具备的。”

    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和刑法老师的推荐信，却并没有使卓亚的求职道路变得顺利。卓亚申请了十个有中国业务的国际所、二十个英国本地所，三十份申请一发出，就开始陆续收到拒信。国际所的拒信一般是固定格式的邮件：某某，虽然你的条件很优秀，但仍未被我们录取，祝你的职业道路顺利。本地所的拒信多是邮寄的，漂亮的白色或米黄色水印刚骨纸，HR主管签字，有些还会附上律所的介绍，并说你的申请已经进入档案，我们会在明年继续考虑你。一开始的时候，每一封拒信都会让卓亚失落一阵子，到后来，卓亚的心也开始长茧了，自嘲可以把自己收集的拒信在网上搞个展览。

    直到有一天，收到DMA寄来的信时，卓亚竟已经忘了DMA是哪一个所了。“Joya，恭喜你获得进入DMA的机会。请在7月3日持本函到Edmund大街11号报道，请着正式服装。Day One的内容包括自我介绍、办公室参观、与合伙人午餐会以及案例讨论和分配部门。如果不能前来，请提前通知。HR主管G. Warburton”运气总是这样捉弄人，在你绝望放弃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7月2日那天，卓亚满怀喜悦地去市中心那家很贵的Toni&Guy剪了头发，又去Jones挑了一双平时舍不得买其实也很少会穿到的黑色漆皮高跟鞋。那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设想第二天将是怎样的呢，DMA的人nice还是tough呢？会被安排到什么样的办公室呢？案例讨论会不会搞砸？穿新买的高跟鞋会不会在上楼梯时摔个丢脸的人仰马翻？会不会发生比人仰马翻更可怕的事呢……

    迈进DMA大门的一刻，尽管早已想象过很多次，卓亚还是觉得震撼，大的有点空荡的大厅简洁现代，灯光明亮得有点耀眼，远处尽头是白色的前台，后面背景是深蓝和淡蓝色DMA的logo，前台接待是一位身穿黑色短袖衬衣的金发女孩，戴着眼镜仍然难掩青春美貌。女孩的旁边有个巨大的花瓶，里面插着长长的白色的百合和马蹄莲，很优雅也很冷漠。从大门走向前台，要经过旁边的会客区，会客区的白色长绒地毯旁摆着一排线条极简的白色沙发椅，这一切让卓亚感到疏远和局促，尤其是那排沙发椅，坐起来一定极不舒服。

    前台前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年轻人，衣着一片黑色，各个西装笔挺故作镇定，看到卓亚缓缓走过来，打招呼的眼神中带着稍许吃惊，这样一个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在哪的东方面孔的女孩子倒是可以让他们放松一些了。前台签到之后，被告知要等十个人到齐一起上楼。卓亚和几个男生心不在焉的聊了几句，一个叫Tom的英国男孩嘻嘻哈哈的说个不停，另一个来自迪拜的男孩Alan介绍完自己就把头转向别处了。自动门开了，一女两男说笑着走进来，人终于到齐了。十个人边交谈边互相打量：两个女孩：卓亚和Hanna。两个外国人：卓亚和Alan。

    卓亚有种直觉，这是一场即将打响的战役，而自己好像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待续）